有时我向往孤独,甚至认为一个孤独的人是无比可爱的。

他一个人饮食起居,读书跑步,看朝霞落日,听夏蝉冬雨,在岁月里独来独往,无拘无束。他没有希望,也没有回忆,仅仅陪着肉体,磨着时日。
他很无聊,但也有趣,有趣得无聊,无聊得有趣,固守些自以为是的幻觉。他不说话,首先无人共讲,其次他不相信语言,一如不相信文字。他十分坚定地认为,说出的都是谎言,写下的都是虚假,发生的都无意义,表达即是欺骗。不论是欺骗自我还是他人,都是愚蠢,他能够忍受一切,唯独除了愚蠢。但事实上,无论离开人群多远,表达伴随呼吸,愚蠢如影随形,他永远无法摆脱愚蠢。因此,他选择在孤独中与愚蠢斗争,而不是在人群中成为愚蠢的一部分。也许愚蠢始终是愚蠢,不论是一个人的愚蠢还是一群人的愚蠢,但他认为,孤独是可以以之一搏的武器。当然,他没有怀任何希望,仅仅是一搏。仅仅是这一搏,让我觉得可爱。

有时我厌恶孤独,甚至认为一个孤独的人是相当可耻的。他一个人背向族类,面目可憎,任时光虚度,叹痴心无着,在天地间苟且偷安,踽踽独行。他没有爱人和朋友,就没有牵挂和依恋。相应的,浩渺恒宇,千万物类中没有任何东西在意他,甚至没有一粒尘埃与他有关。
他醉酒在古城的星辰中,流浪在都市的黄昏里,人来人往,一概无干。他看见童叟昏昏,男女依依,车马扬尘,行色匆匆,只摇头心道春风不如旧年。他无力体味欢乐与悲苦,无心承担责任与荣耀,生活于他是无尽的煎熬。当然,煎熬是矫情,他没有任何浓烈的情感。这样的他首先是可悲的,其次是可耻的。人身难得,得人身而无心无性,不如猪犬。生而为人,不如猪犬,岂不可耻。他以为孤独是天选,是不可奈何,却不知孤独是懦弱,是卑鄙,是自我放逐。每一次春风拂面,总念不如旧年,殊不知并无旧年,年年都新,所谓旧年不过在意淫之中。这看来实在可耻。
我有许多痛苦,但我渐渐发现他们有相似的缘由,就是无法忍受灰色,不黑不白,亦黑亦白的灰色。黑白使我安心,灰色使我惶恐,至于原因,大概是,如果灰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,那么灰色到底是什么颜色。搞不清灰色的颜色这点,是我惶恐不安的焦点。只能接受白色或者黑色这点,我有时美其名曰理想主义,但更多时候我认识到,这只是一种愚蠢,一种不成熟,是我致命的弱点,也是我极度可悲之处。我多么羡慕一些人,他们慷慨地解答我的疑惑,灰色的颜色是灰色,既不是白色,也不是黑色。

横竖撇捺,一派胡言,竟也耗一夜光景,成草草千言。不如闭嘴。

2017年4月30日20:57:25